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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獨的睡蓮
散文
台中市 / 台中省立圖書館
作 者
楊渡
青春是殘酷的,正如成長的植物,正在伸長自己的花蕊,長出新生的葉片,尋找自己的根源,而後希望生命的成長,茁壯為有希望的「人」。我不明白,這「人」的定義是不是生物性的,但植物的成長有一種可怕的生命力:在卑微中,它們學習沉默;在黑暗中,它們學習生根;在沼澤中,它們用看不見的根鬚,向下伸展;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,在黑暗的地底,在殺伐不斷的角落,它們用一隻手,向土地,向生長,向生命的本能,也向著最明亮的陽光,求取一個生存的機會。
  青春,便是這樣。那是生的戰鬥,或死的掙扎。沒有投機,只有真正的力量的拚搏。
  那是生存的原始本能,也是無形的殺伐。
  殘酷的殺伐會在無形中滋長起來,為了生存,也為了成長,但更多是為了生命的向著陽光的自尊。春青的生命將在同輩的友朋中,尋找認同,正如同一種植物的生命本能,向陽的,會與向陽的植物共同爭取生存的空間,極不同的生物,卻難以在生命的奮鬥過程中,變成認同的角色的一樣。
  我們在尋求認同,但也會尋求超越,變成最高或最有用的植物。但青青的生命不一定有方向,只是一種朦朧的希望,不明確的人生價值認知。當你認同了某一種價值,或如果你不認同某一種價值,但同輩中大部分的人都肯定了某一種價值,這時,你的叛逆就只有求取相同質地者的認同,而不一定是同輩的所有人。
  這便是青春。我們在選擇,選擇自己的位置,選擇自己的方向,選擇自己的陽光。
  然而,當自己選擇的方向或自己的能力,與最要好的朋友不同時,要怎麼辦呢?價值是相同的認定,但自己的能力卻不一樣,這時生命的選擇是什麼?喜歡或不喜歡數理,對ORPHAN來說,已不是最重要的問題。重要的是他的能力可能在什麼地方,他自己卻無法認同;甚至因為朋友的價值觀,他自己都否定這樣的生命能力。
  阿文的悲傷,來自那青春少年的殘酷,他們開始覺得他的沉默是一種沒有才華的表現,而相對忽視了他。
  那是一個南台灣來的同學,在一次和中興大學文學社團的座談會後,突然對阿文說:「你是一個文藝愛好者而已,你不必像我們這樣苦惱,你應該向數學理化發展。因為你有這個才華。」
  阿文為此非常傷心,他像個孩子一樣,不是一個可以作出憂傷樣子的人,也就沒有少年強說愁的調調。這樣也有一種自卑。太快樂彷彿就缺少深沈,也就變成所謂「沒有才華」。他問我:「怎麼樣才會有文學的才華?」
  我也答不出來。因我都不認為自己有才華。我只是像個學弟一樣,跟隨在阿宗後面,尋找問題的答案而已。一些朋友更沒有照顧到他的情緒,只是認為他老是沒有抓住重點,無法提出問題或回答重要的關鍵,只是一個純粹的文藝愛好者,講著浪漫的理想,有憧憬的希望,卻沒有叛逆的勇氣(那是多麼重要的價值觀),也沒有那個才華去從事文藝創作,何必因此苦惱。但他卻反而因此苦惱不已。
  什麼是「才華」?我們也不懂。
  只知那是一種與別人說不一樣話,談一些自己似懂非懂的觀念,有一些不一樣的觀點,想要變成「自己」,即使再奇怪都沒有關係。
  阿宗開始和幾個朋友比賽看書,他們在台中省立圖書館借閱各種書,一天看三本從早上到下午,號稱讀畢三本後,功力大增。從《胡適文存》,到《現代文學》,不管它是圖書館的書,都畫滿重點記號,表示看過了。我不是有理論訓練的人,讀著《胡適文存》常常令我昏昏欲睡,反而是文學作品,尤其是小說,還會有興趣。但既然大家都在讀,自己也只能嘗試去了解了,否則便會被排除在同輩的價值之外。無論如何,這是我無法忍受的寂寞。我已明白,自己不是有「才華」的人,但我不是為了「才華」才這樣讀書,極是為了恐懼,恐懼寂寞,恐懼自己不知該歸屬在什麼地方,恐懼自己什麼都不是。無所歸依的植物是一種新的物種,但人呢?有無所歸依的「人」嗎?
  阿文的苦惱正日益加深。
  我們在圖書館旁邊的公園裡划船。這個日本時代即建立的公園有相當好的規劃,老樹和水池,散步的林蔭,和水池中早晨開放、下午即閤上花瓣沈睡的睡蓮,在春夏之間,呈現純白、粉紅、淡紫、天藍等顏色。那種美好的顏色,搖曳在天光雲影中,倒映在浮動的水波裡,那種令人心碎的美麗,更加使人想找個女生談戀愛。阿文和我,用獵人的目光在公園裡觀看,覺得即使有美麗的女生可以看看,也很滿足了。
  那是一個週末的下午,我把船划向睡蓮的地方,尋找林蔭樹下可以睡覺的地方。但阿文像一個不安的靈魂,突然說:「如果人的死亡是消失,像存在主義說的那樣,那我們會去哪裡?」我感到麻煩起來,覺得這個人簡直不了解什麼是氣氛,便不理他。但他非常堅持,用堅定的口吻說:「愛情其實只是狂飆,對不對?」他有些得意了,覺得像是有意義的發言,便繼續說:「我們要浪漫到底,對不對?」
  我變得不耐煩起來,用斷然的口氣說:「沒有,時間會殺掉這一切,我們只是世界的塵土,一切都沒有用。我們會死掉,然後,時間淹沒一切。文學和希望一樣,都是虛無。」不知道為什麼,當時的自己會被朋友視為「虛無主義者」,但這種說法是一個主要的原因。然而自己又能說什麼呢?一個聯考下的孩子,一個朋友中無法獲得「才華」肯定的少年,我有什麼去肯定自己?最後,只能以一切的否定,來證明一切的虛無了。
  然而,阿卻在「虛無」的論調中沉默了。我感到愧疚起來,便說道:「其實,人不一定要在文學中尋找生命的意義。科學、數學、理化,都有它的意義。想想看,多少中國想得到諾貝爾文學獎,卻得不到,但多少中國人得到諾貝爾科學獎。你想想,誰比較光榮?你不必一定將希望放在文學上。反而科學是中國的希望。對不對?你想想,有一天,你進入大學,而後進入中央研究院,那是多麼光榮的事!文學不是唯一的路!」
  阿文沈默了。而後,他突然快樂起來,像是自己的價值受到肯定一樣,說:「是啊,人的一生,有那麼多地方要去奮鬥。我如果成為中央研究院的院士,一定會有成就的。難道要當文學家嗎?」他談到史懷哲,也談到楊振寧、李政道,說:「做一個有志氣的中國人。進入中央研究院。」
  台中公園的睡蓮有極美好的顏色,天藍、純白、粉紅、淺紫等,像是愛情的顏色,美好得使人心碎。少年的夢,和青春的顏色一樣,沈睡在水波盪漾的倒影中。現在,自己才明白,睡蓮其實是一種夏日午夢之花。但當時,尋找夢的世界的少年,根本不知道中央研究院是一個夢。我卻隨意「畫」給他一個夢。直到他已精神失常以後,還常常徘徊在中央研究院去尋找資料,看雜誌,為的難道是當年的夢嗎?我感到夢想者的悲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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